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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吹不动铁树的

2018-04-09 22:48:21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邱蕾   点击量: 

[摘要]可是,风也吹不动铁树啊。有些爱,如果不能及时说出口,那么就可能在生活里变了质,成了毒药。

今天是母亲走的十二天,也是方晴消失在母亲面前的三百五十四天。

按照老家的规矩,母亲已在五天前下葬。这时的方晴,坐在很久没回的家里,眼神放空。

母亲走之前,方晴也没来得及看母亲最后一眼。在捷克布拉格的查理大桥上,方晴用手机与街头卖艺人合影时,接到了来自表哥的电话,她有些仓促无措地向卖艺人道歉,然后躲在了一旁接电话。

人来人往的查理大桥上,所有的嘈杂喧闹在那一刻都好像成为了被消音的背景音,方晴似乎都可以听见自己慌乱得失掉了节奏的心跳,“砰砰砰……”

她也没想到,母亲已经病到了那样的程度,癌细胞几乎扩散到了全身,可这些事母亲都没跟她提过,在方晴心里,母亲一直是那个严厉而坚强的女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一只手捏着背包的肩带,一颗心慌张不安,连食指的新做的指甲都被折断了也浑然不知。只是,赶到家里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来得及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母亲的离世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突然,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她十二岁那年因为急性阑尾炎在床上边哭边打滚的感觉一样,有恐惧,有痛苦,还有一种讲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感。

后来,她看着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僵硬了的母亲,一时间昏昏欲倒。恍惚间,头疼欲裂,却又掉不下一颗眼泪。

母亲生前的最后一段时光是在老家度过的,那段时间她几乎吃不进一粒饭,喝不进一滴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躺在床上的她几乎已经瘦成了一堆干柴。家里的人问过她无数遍,说想要叫来方晴,可是她一直摇头拒绝。家里也明白,方晴出柜的事情或许给她造成了太大的冲击,到现在她可能还是没办法原谅方晴。而且自从那次方晴和家里摊牌闹翻后,方晴就换了号码,几乎所有的人都找不到她。

后续的一些事,方晴也没有听懂,很多很多的字被淹没在了叙说者发酸的哭腔里,也被她渐渐涣散的思维给阻挡在外。

当初,母亲一巴掌狠狠摔在她脸上,骂她不要脸,她回敬母亲的眼神用尽了她藏在身体里的所有恶意与冰冷。她牵着爱人的手,走得高调而决绝,留下一桌尴尬的亲属和一个眼眶欲裂的女人。

一个残破的家庭,一个自私而严厉的母亲,或许在她的心里早就离开了这个家千遍万遍,只是这次乖张的恋爱,给了她一个离开的理由。只不过后来故事的结局并没有浪漫而美好,甚至开始往荒诞发展,爱人在爱情与家庭里最终还是选择了家庭,她的一场浪漫的私奔最终演变成了一次莽撞的离家出走,她倒是没脸回家,在异国他乡里“跌跌撞撞”地流浪。

可是,方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她的母亲,那个女人在闭眼之前竟然都不愿意看她一眼。即使,她知道,从小到大母亲一直都不是很喜欢她。

方晴从小是没有父亲的,因为方晴的母亲是未婚先孕生的方晴,方晴虽然很好奇,但是却从来不敢轻易过问。特殊的家庭环境和家庭教育使方晴养成了乖巧而敏感的个性。方晴的母亲是个个性奇怪的人,至少在方晴眼里她和其他的母亲不一样。

从方晴有记忆起,她就是一个人单独睡一间房,她有时候偷看了恐怖片感到害怕,也不敢去找母亲一起睡,或许在那时候的她心里就觉得,母亲是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存在。

她需要自己打扫房间,自己洗袜子,自己梳头发、穿衣服,自己上下学,自己写作业,很多事情,她都得自己做,甚至如果做得不好,还会被母亲打手板。也许也正是这样,方晴变得乖巧而优秀,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欢她,除了她的母亲,至少她自己是这样想的。

长大一些的方晴,也开始慢慢明白一些事情,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也越发变得微妙。她好像明白了自己生来就是母亲的耻辱,是她年少时犯的一个天大的错误。或许每当看到她,母亲就会回忆起她那段不堪的时光,就好像她看见母亲时,眼神就会不自觉地蒙上阴霾一样,或许在后来,她才明白这层阴霾叫愧疚,叫罪恶感。

也许正是这份压抑,才使得她在找到一个爆发点后,瞬间就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她所有的负面情绪。因为无论是她做得多么优秀,也总是冷漠地看着她的母亲,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脸色骤变,似乎一阵微风也能将其吹倒。她惊讶得心跳加速,这种释放对母亲造成了伤害。这种感觉,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感,但是,也有着令她不安的心悸。

在异国他乡的这些天,她时常感到一种窒息感,就像是在梅雨时节,因为感冒而被堵住了鼻子,费力地呼吸,却被潮湿温热的空气给塞住了喉咙。

她也目睹过其他家庭的和睦场面,也试想过回家的理由,却总是犹豫着不肯回来,她换了很多旅馆,躺过不同的床,却一样的难以入眠。她赌气地想,要是母亲哭着求她回来,她才回去。可是,还是没有等到这一天。她也在心里怨恨母亲,怨恨她没有尝试着表现出爱她的情绪。

她在家里走来走去,很久没人打扫,房子里已经覆盖了厚厚的灰尘。虽然她找了工作后就搬出了家里,可毕竟是在一座城市,她还是会偶尔回来看看。母亲的房门还是紧锁着,跟以前一样。但是她试着把拧了一下把手,却发现房门被打开了,竟然没有上锁。

很久以前,母亲就一直禁止她进自己的房间,不过也是,母亲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总是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是讨厌的女儿。

母亲的房间装饰很简单,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镜。她哗啦一下,把衣柜门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母亲的衣服,几乎都是黑灰白三色,她面无表情地又将门拉回,走到了母亲的梳妆镜前坐了下来。

她甚至不能很好地解释现在的心情,很微妙,与其把这称为一种怀恋,或许她更觉得这像是一种报复。

她拉开母亲梳妆台的抽屉,里面都是一些文件夹,也没有放什么护肤品,她把那些文件夹全拿了出来,一个个地打开,房产证、户口本、体检表……很多东西,她看完就放回了原位。

直到,来到母亲的床头,她又安静地坐了下来,却觉得有个东西硌着了她的手,她试着去摸索,却在枕头下面找到了一个厚厚的本子,或者与其叫它本子,还不如说它是一叠很薄的本子装订成的纸张集,令她意外的是,这些纸张有很多是她小学时没有用完的本子里裁下来的。

她有些诧异地打开了这个本子,才发现这个竟然是母亲的日记本,而这个本子的第一页,就是2005年,她上初中的第一年。

2005年9月1日

今天是丫头第一天上初中,再过几天她也要满12岁了,不再是个小姑娘了。我昨天又偷偷看了她的日记,她在日记里说的想要攒钱去买的那个书包,我今天也去店里买了,价格虽然有点贵,但是质量还不错。等她姨妈过来了,就给塞给她送好了,不然丫头肯定又会怀疑我看了她的日记……

2005年12月25日

今天好像是圣诞节,丫头在学校寄宿,还给我打了电话,不过我有些忙,就很快挂了。今天买的棉衣过两天就给她寄过去……

2007年4月6日

现在春季,感冒多发。丫头给我带电话的时候有些咳嗽,我去老中医那里问了问,特意煮了点番茄猪肝汤等她回来喝……

2008年9月19日

今天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说丫头可能在和班上的某个男生谈恋爱,我本来想和丫头好好谈谈,但是没忍住,还是把她骂了一顿,连戒尺都打断了,她哭个不停,但是我还是不想她和我一样走错路,她要怨我就怨我吧……

2010年3月4日

今天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果然结果不是很好,但是还是不确定肿瘤是中性还是恶性。明年丫头就要高考了。我还是先别告诉她,省得她瞎操心……

2012年6月29日

这段时间感觉身体状况还挺不错的,头晕的状况好像好了一些,我觉得我说不定还能撑到丫头结婚的那天呢……

2015年7月21日

有好久没写日记了,这段时间身体的状况一直不是很好,也不敢给丫头打电话,也许她工作真的挺忙的。小时候确实对她太严厉了,也许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原谅我,不太爱给我打电话,不过她现在过得这么好,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2016年1月4日

我知道我身体已经不行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当面和丫头说清楚。可是丫头不肯回家,我给她发短信发了一百多条,希望她回来。可是今天打电话过去才知道是空号了,我真的很后悔,一定是我对她太严厉,她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可是我希望她能好好的……

此时,已是最后一篇日记。而此时的方晴,不停地不停地擦着眼泪。

母亲走后的第十二天,这是她第一次大哭。

她捧着母亲的日记本,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她忽然开始痛恨年少的自己视线是那么有限,甚至狭隘,才会总是忽视很多的东西:母亲欲言又止的话,打断的戒尺,送来的棉袄,和她没看到的道歉……

可是,她只能一直重复着说着:我爱你。声音又低又沉。

她闻着母亲残留在枕头上的味道,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是这么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可是,风也吹不动铁树啊。有些爱,如果不能及时说出口,那么就可能在生活里变了质,成了毒药。

(代理责编 张珊 责任编辑 陈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