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讯频道 > 拱门文学 >

风不平而浪静

2018-02-16 12:33:04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邱蕾   点击量: 

[摘要]她轻轻地捏了捏丈夫的脸颊,睡眼惺忪的丈夫撑了个懒腰,看着她也笑了。

风不平而浪静

将汽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后,陈静跟车里的儿子挥了挥手,然后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红色亮光后,她才慢腾腾地从地下车库离开,登上了电梯。

陈静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三十五岁,而她的丈夫朱文是某企业的销售部长,家里的经济情况还算不错,儿子才刚上一年级,为了给孩子更好的教育,他们结婚没多久的时候就买定了市中心最昂贵的学区房。

回到家,口渴的陈静灌了自己一大口的凉水,却感觉肚子有些难受,觉得可能是空腹喝凉水的缘故,她便随手拿起了桌子上老公吃剩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随意解决了早饭后她又要开始日复一日的家务劳动了,眼看着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又得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了。

她本来以为儿子上了小学自己也能轻松些,可事实却和她想的有些大相径庭,家里的活儿好像永远也做不完,洗干净的碗又会变得油腻腻,摆正的牙签盒总会又变得东倒西歪……在生下儿子以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变成这个模样,生活总散发着洗不掉的油烟味儿,日日夜夜地与扫把、锅铲打交道,除此之外,她连离开家的时候都很少,除了每天早晨出现在菜市场为了一根蒜还要争执不休。这样子的日子有多久了呢,从二十五岁结婚那年,已经过去了十年,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锋芒毕露的模样早已经不记得了,她把自己的光芒给藏了起来,藏在生活的索然无味后,然后渐渐地自己也忘了,自己曾经也是拥有光芒的。

她从小就活得很骄傲,无论是母亲的早逝,还是并不优越的家庭条件都没有对她造成过多的影响,她跟随着到城里打工的父亲一同到城里读书,同在一个城市工作的小姨很照顾她,也因为小姨的缘故,她很小便接触了一些中国古典文化,在其他孩子还在念童话的年纪,她已经会自己去看外国经典小说了。小姨说,她像她母亲一样,对文字有着天生敏感的嗅觉。可是陈静对于母亲并没有过多的印象,甚至对她去世的原因她也从来没有详细地去了解过。

陈静是那种自己会安安静静读书的小孩儿,也因为书读得多,相较于其他的孩子会更早熟一些。陈静的班主任,也就是教她的语文老师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写出来的东西却很有思想,而且文字也相当漂亮。她甚至应邀去参加当时很热门的一档综艺节目,站在舞台上的她镇定自若,有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没有的沉稳模样,几句话引得身边的主持人称赞不已,在她下舞台之前,主持人还给她冠上了一个称号“小张爱玲”。

初中、高中也是一样,她初中就出过自己写的童话集,高中也是在一片褒奖和掌声中慢慢长大,后来进入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念了中文系。一进大学,她的名字依旧响亮,似乎谁都知道中文系有个出过书的才女。那个时候,除了她的名字,还有一件事也轰动了整个中文系,那就是金融系的朱文在追求她。朱文是那种家里不缺钱的富二代,追女孩子很有一套,可是陈静也自视甚高,朱文追了她两年,她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回应,于是便有人笑着对朱文说:女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怎么会谈恋爱呢?

风不平而浪静

然而关于她的传奇故事,只是空有了清新脱俗的开头,却还是免不了一个油腻的结尾。毕业后的她找不到自己满意的工作,身为作者她和编辑总是存在巨大的分歧,于是她抱着“这群庸俗的人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心理离开了一个个的工作岗位,可是除了写她不会也不愿做其他的事,于是收入不稳定而朱文又一直死缠烂打追求她的情况下,她答应了他的求婚。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错误的决定让她陷入了一个无限错误的循环,一段甜蜜期过后,朱文越来越专注于工作,他们之间缺乏交流,她也时常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爱着这个每天和自己共枕的男人,可就算没有爱,这个男人也早已成为了她的依赖,成为了她的习惯。她也开始慢慢地有些明白,在曾经的自己笔下那可以凭空开出花来的爱情原来只是自己的想象,人总要归于现实,就像她这个“女神”也要尝尽人间烟火一样。枯燥而忙碌的生活使她彻底丧失了写作的心情,偶尔在键盘上敲出的几行字也不知道自己所言何物。她开始思考,女人在家庭中应该处于何种地位?

直到有一天这种表面上的平静也被打破,春节傍晚的街头,她满心欣喜地看着大街上的变化,春节的气氛已经萦绕在整个城市。树上挂着七色的彩灯,早春的风轻轻地挠着胖灯笼的痒,火红的灯笼摇啊摇啊,流苏也摆啊摆啊,欢快得不得了,欢乐之下更是欢乐,有一家老小,或是年轻夫妻亲切地挽着手,神采飞扬地交谈,手上提着的是新购的年货,一切都是如此和谐。直到人海之中,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身边的所有场景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她看见那个男人将手轻轻地搭在女人的腰上,然后笑着将女人鬓角的碎发理了理,女人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裙,看起来身材很好。而此时的陈静提着的满满一袋的儿童画册散落了一地,她用力地抓着自己黑色的哈伦裤,只觉得喉头紧绷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她转头看见身边正专注地吃着冰淇淋的儿子,紧张、愤怒、不甘各种各样的情绪一时间涌上心头,她忽然感觉自己眼前的光亮一点点地暗了下去,然后化为一片漆黑,身体里那份最原始的兽性好像被一下子激发,内心的焦躁像一块烧得火红的炭烫得她心头发疼,无法安静。她开始喊叫,在原地乱跑,拼命地抓自己的头发,她感觉自己好像跌入了一个异时空,有人在拽着她,身边嘈杂的声音也开始消失不见,她觉得自己离异时空越来越接近,离真实世界越来越远。眼前看到的一切或许不是真的呢,那个男人曾经那么真诚地跪在她面前,为她戴上戒指,她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她甚至为他放弃了她的未来,一个充满花香的光明未来。

后来,她在病床上渐渐恢复意识,身体的疼痛感让她一下子清醒,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和手臂传来阵阵刺痛,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是泛红的抓痕,但是似乎已经上好了药,关于当时的情况她似乎已经没有了非常清醒的记忆,只是当她扭头,看见旁边站着的儿子时,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僵硬起来。儿子的眼睛红红的,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心疼,也带着畏惧。他说爸爸去吸烟了,他去叫他了。然后,她看着儿子离开的身影,忽然陷入了一种说不出的绝望里,她不记得自己在那时到底做了什么,只是记得自己的情绪很激动,可是,当看到自己身上的伤时还是能联想到自己到底做了多么疯狂的举动。在人来人往的市中心,一个行为夸张怪异的女人,一个被吓哭的孩子,这到底是哪个故事里的悲惨景象?写了那么多故事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悲惨故事里的主人翁。

朱文进来了,他看着她一言不发,她却不敢看他。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心头的那份莫名的愧疚究竟来自哪里。许久的沉默后,朱文先说了话:“老婆,不用担心,你的身体很健康,我会陪着你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陈静还是不敢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我问过爸了,她说妈之前就有过类似情况,医生说可能是癔症,还需要进一步确诊,但是你别担心,这种病很容易康复的。”

自始至终,陈静并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说一句话,脑海中闪过的全都是读书时的记忆,老师拿着她写的文字,一字一句念得抑扬顿挫;她坐在电脑桌前,拿着一本书,上面有她新写的文章;朱文拿着戒指跪在她面前,深情款款……

风不平而浪静

后来,她被确诊为癔症,她的意识总会回到读书时代,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正在读书的学生,有人追捧她,有人称赞她。有的时候她也会发病,一个人去买菜的时候,感觉自己一下子丧失了视觉与听觉,在人潮拥挤的菜市场发疯似的乱吼乱叫,甚至伤害别人,事后朱文回到家后,哭着跪在她面前请求她不要轻易出门,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事实证明,朱文确实也说到做到了,他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拿来陪伴她,陪她去看心理医生,督促她按时服药,用尽可能简单易懂的语言告诉儿子母亲的情况,然后让他乖一些。只是,朱文一直瞒着陈静一件事,那就是当年她的母亲去世的原因就是癔症,发病时她意识混乱跑进了河里,而年纪很小的陈静当时就站在旁边,她又哭又喊,却不知所措,只是内心的负罪感使得后来的她选择性地忘记了这段记忆。他还是不忍心伤害她,就像读书时一样,他甚至心里明白,陈静的心里或许一直以来并没有自己,所以他才出轨,或许这个理由确实有点渣,但是陈静癔症发作也让他彻底地醒悟过来,他的心里牢牢记着心理医生对她说的话,那就是:别人或许还不能理解,但是身为家人,就好好陪陪她吧。

那段时间,陈静也才静下心来仔细地观察这个在自己身边呆了十年的男人,还有这个自己曾经无数次抱怨毁了自己未来的家庭,忽然在某天清晨醒来,看见一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洒进来,金灿灿的颜色非常漂亮,她转头看见自己还在酣睡的丈夫,忽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欢愉。未来不知道会怎样,只是她发病的频率越加地低了,有着康复的趋势,而且她的小说也在慢慢地开始码字了,她把它写在了网络上,毕竟还是刚开头并不是很多人看,但是有读者在评论区留言,说:笔者大大的文字好暖。

她轻轻地捏了捏丈夫的脸颊,睡眼惺忪的丈夫撑了个懒腰,看着她也笑了。或许很多事情她还是没有想明白,比如自己对于这个家庭到底具有怎样的意义,可是,有些问题可能并不需要想得那么清楚,因为无论怎样,他们都是家人。

【小科普:癔症(分离转换性障碍):是由精神因素,如生活事件、内心冲突、暗示或自我暗示,作用于易病个体引起的精神障碍。癔症的发病机制尚不完全清楚,一般认为癔症是一种原始的应激现象。所谓原始反应即人类在危机状态下所表现出的各种本能反应。包括:1.兴奋性反应如狂奔、乱叫、情感暴发等精神运动性兴奋状态;2.抑制性反应如昏睡、木僵、瘫痪、聋、哑、盲等;3.退化反应如幼稚行为、童样痴呆等。发病原因与遗传和人格因素有关,患者多表现为情感丰富、以自我为中心 、富于幻想等。该病预后一般较好,百分之六十到八十的患者可在一年内自行缓解。】   

(代理责编 张珊 责任编辑 陈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