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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之前,今天以后

2018-01-29 22:28:48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邱蕾   点击量: 

[摘要]他还是无法明白,自己一直到底在寻找什么,那些过往行人的眼睛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情绪,而自己的那些改变是否又是正确的,毕竟那些人喜欢的不正是他之前样子吗…

 他将手默默地揣回兜里,有些举足无措地仰视着道路上来去匆匆的行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又伸出手来将被踢翻了的碗给放正,然后将散落了的硬币和纸钱慢慢地放回了碗里。如你所见,他是个乞丐。

 相较于不远处那个戴着墨镜的老奶奶,他确实显得没有什么“竞争力”。毕竟他才四十五岁,是个手脚健全的成年男子,大多数人见了他,大概也会觉得他是个骗子吧,然而,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是,他确确实实就是一个普通的乞丐,和街上所有穿着破烂、有些可怜巴巴地伸出双手等待施舍的人一样,他在无限贩卖着自己的尊严,可那有什么办法呢?他想。老家还有一双儿女和一个老母亲需要照顾,于是在他三十二岁生日的那个下午,他选择了和自己弟弟道别,踏上了前往大城市的火车,开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活。他在建筑工地搬过砖,也帮人洗过碗,毕竟在这样一个光鲜的现代城市里,能够给一个来自农村又知识水平不高的男人的机会并不多。

 无限重复的日子里,他蹲在砖瓦碎石旁默默地抽着一根烟,感觉自己那双曾经搬过无数重物的手忽然失去了力气,他一惊,香烟也顺势掉在了地上。他也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望着不远处的拖拉机发出亮眼的白色灯光,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好像都要被吸进了那团虚无的光里,他就那样看着那团光,全身的无力感让他在想这到底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流浪者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自那以后,他对于工作渐渐地丧失了原有的积极,经常迟到,或者就是直接躲在角落里,什么也不做就是默默发呆。本来他就是个嘴巴笨、不太爱说话的人,在工地也没交到什么朋友,起初还有人好奇问问他,但他也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后来便再也没人问了。只是包头对他的行为越来越无法容忍,终于在某个燥热的夜晚,塞给了他一笔钱然后叫他滚蛋。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可是想到离家前儿女哭肿的双眼和弟弟的叮嘱,他还是摇了摇头,他想,他不能回去。只是后来他又经历了一些事情,变成了乞丐。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因为他不想和人交谈,也根本抽不出心思去工作。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抗拒着一切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的事情,同样也无理地等待着他人的馈赠。他的内心好像化为了一团散沙,他无力将它凝聚为任何的形状,他呆望着无数从他面前经过的行人,企图从他们的片刻停留的眼神中找出怜悯以外的东西,可惜,他至今还没有找到。

 直到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裹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去找一个合适乞讨的地方。寒冷的冬日,他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冒着白烟,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将衣服又裹紧了些。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幕却被某个高中女生用手机相机给抓拍了下来。于是某论坛就出现了这样一条爆红的帖子,女生将抓拍的照片上传至网上,称其为“最有型的乞丐”。照片中,他一袭大衣,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深沉。一时间,帖子炸开了锅,网友们戏称:“怕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他的照片p成了各种搞笑的图片,舍身炸碉堡、君临天下图,这些图片又成功上了热搜。

 他就这么火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当采访的记者找到他时,他还蹲在地上,在捡被扔在碗边的硬币。他看看摄影机,又看看那些殷切期盼的眼神,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能讷讷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那些堆积在脸上的笑容下到底藏着什么情绪,他实在不明白。

 后来的事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很久没见的弟弟忽然找上门来,红着眼睛抱着他的肩膀,说终于找到你了。他却什么也没说,听着耳边这熟悉的声音,他先是愣了愣,然后便笑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和家人联系了,家里的人都以为他失踪了。邻居家的小孩却在这时在电视上发现了这个令他眼熟的叔叔,便才有了后来弟弟来找他的事。然而,令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被查出来患有轻度的精神病,以至于他对一切的事情都丧失了兴趣,对于一切的关爱都置之不理,而对于旁人的细微举动却都视为伤害。他默默地不说话,在闪光灯的注视下,他慢慢开口说道:“我叫陈唐。”

 也许,幸运总是来得很突然。在接了一些小广告和采访后,他甚至还收到了某导演的邀请,希望他能够在电影中客串某黑帮的老大。他的弟弟立马回复了导演,表达了他们愿意参演的愿望。那天去剧组,他被安排坐在一个木雕座椅上,他说了一句台词,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好。”导演说他做的很棒,他讷讷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弟弟弯着身子,笑着给导演递了一根烟,然后又被导演笑着拒绝了。

 之后,还是有一些人给他们打电话,希望邀请他去参加一些活动,他几乎都会去。只是有一次被人给骗了,那些自称是某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的人,扛着摄影机来到他的老家,拍了很多他家的照片,并且对他的母亲和儿女的日常生活进行了摄影。呆在城市的弟弟完全都不知道这会儿事,可是他家的许多隐私却被曝光在了网上。不过,这事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很大的轰动,毕竟他也没之前那么红了,毕竟每天都有无数的流量新闻占据头条,毕竟有些事情一旦丧失了娱乐性就不再那么具有吸引力了。

 弟弟顾及他的病,因此一直和他呆在城市里,他也许诺说自己会好好养病的。轻度的精神病是可以治愈的,可是在无数个夜里,他依旧还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昼夜难眠。他的脑子里好像藏着一个黑洞,在无限吞噬着他的记忆,他的理智,他的美好。他时常会想起工地里的那团白色的亮光,惨淡的白色发出幽幽的光,刺眼却不带一丝温度。他还是无法明白,自己一直到底在寻找什么,那些过往行人的眼睛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情绪,而自己的那些改变是否又是正确的,毕竟那些人喜欢的不正是他之前样子吗?那个邋遢而眼神深沉的流浪汉。

流浪者

 这时,距离他在网络爆红的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年。他默默地打开了衣柜,拿起了那件本来要被弟弟扔掉的军大衣。刚刚亮起的路灯下,他走路的身影有些跌跌撞撞。他坐在了一个路灯旁,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地看着路上的行人,也看着自己吐出的气变成了一团团的白雾。

 忽然有人发现了他,是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他们的表情有些惊讶,他们走上前来,小声地在他身边交谈了一小会儿,然后拿出了手机,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笑着摁下了手机相机的拍摄键,然后嬉笑着说了一句谢谢便转身离开。他望了那两个青年一眼,然后又收回了视线。他感觉自己心头有一股苦水在慢慢流淌着,让他莫名有些难受,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这种心头的异物感给吐出来一样,可惜,这好像并不管用。

 地上的白雪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点,亮晶晶的,非常好看。他随手抓了一小把,轻轻地扬起在半空中,一粒粒的璀璨的光点慢慢地落在了雪地上,回归到那一地白雪之中,再也无法分辨。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弟弟和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车。他紧紧攥着手里双肩包的带子,大书包里装着一个小书包,大书包给哥哥,小书包给妹妹。旁边的弟弟笑着给他递了一个肉松面包,他就用空着的那只手接了过来,然后将面包表面的那层皮给啃了个干净,然后又把它递回到了弟弟手里。在弟弟错愕的眼神中,他转头望着车窗外面,漆黑的夜色里,有一朵烟花欢闹着在天空绽开来,七彩的颜色在他的眼睛中晕染开来,他忽然就笑了,默默地将书包的带子抓得更紧了些。

 明天以前应该就可以到家了吧,他这样想着。

(代理责编 陈彦儒  责任编辑 陈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