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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债

2017-12-31 21:50:50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汤知悦   点击量: 

[摘要]骑着马出城,我在马上回望,深深一眼,看尽桃花。

   找到客栈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难为还有客栈没打样,亮着微黄的灯,我拉住了阿恒,伸手叩响了客栈的门。过了半晌,有店小二模样的人打开了门,先是小心翼翼的探出来半个身子,看清了来人,才提了盏纸糊的灯笼迎了出来,接了我们的行李。一进店,掌柜就放下了手中的帐,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客官住店吧,外面风大,别吹坏了,快随我上楼吧。” 胡说,外面哪来的大风?我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有说破,跟着掌柜上了楼。小二放了灯笼,关上了门,就在他提着行李往楼上走的时候,店外的大街上突然起了怪风,呼啸而过,卷起一街尘土漫天飞扬,过了好久才渐渐平息,小镇重归静寂。

  掌柜带我们上了二楼向右拐,这里风格精致,古色古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画着形态各异的桃花,在幽黄灯笼的照耀下栩栩如生,我们一直走到了最右端,掌柜示意了两间空房,叫小二放了行李,就下去了。我进了房门直奔窗户,打开窗户,迎面是一座山的轮廓,有草木清香悠悠飘来,其中夹杂着几缕似有若无的桃花香,晚风中甚是动人。平城小镇的桃花山,果然名不虚传。我正在心中感叹,山上忽然出现了一处光亮,忽明忽灭,好像还在移动,我正想探出身子看仔细些,身后伸过来一只修长洁白的手,将两扇窗紧紧地压在了掌下。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戏谑道:“夜深了不知道睡觉,怎么,要我陪你么?”我撇了撇嘴,“那不是看看桃花嘛,怎么说也是慕名而来的……阿恒轻轻的哼了一声:应你要求,只待一天,看了桃花立刻启程回去。现在不睡,明早赖床耽误的可不是我看花。”

  “……..”

  “还有,别想着偷跑出去。”阿恒替我关了房门。

桃花债

  我躺在床上,始终觉得那道光怪怪的,爬起来想开窗去看看,却发现怎么都推不开,咦?这是什么?只见一把小巧精致的锁出现在了窗上,看锁上那些独特的纹理,就知道是阿恒本家的东西,他居然把窗子锁上了。我脑海里出现了他了然于心的老狐狸神情,他一定会说:我就知道,想都别想

“哼,小气!”我知道开窗是不可能了,只好气呼呼的翻上床。

 第二天一早,我梳洗完毕出来,阿恒就已经吃完早点在门口晒太阳了。他一身白衣,懒洋洋的靠在阳光里,目光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我下来,他偏过头来朝我一笑,“起了?”我白眼一翻,还在生气,不打算理他,找了张桌子坐下,向小二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份桃花酥。小二动作麻利,刚说完东西就送了来。平城的桃花酥是应季的美食,外皮内里出了名的香酥软糯,清甜可口。我正吃的津津有味,阿恒从门外走了进来,高挑的身子往我这一坐,桃花酥就少了一块,我正准备打趣他几句噎噎他,他忽然说道:“掌柜,你这店里人似乎少了点?”听他一说,我也看出了问题。平城桃花远近闻名,每到花期都是花客不断,店店爆满,我们踩着花期来,居然还能空出两间房。这家店虽然贵了点,可是装修上乘,位置也好,不该呀。

 掌柜先是装作没听到,见我们都看着他,才笑了笑,只是推说大家不照顾,生意不太好。阿恒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看见掌柜面露尴尬,我反倒不好意思了,没道理住人家的,吃人家的,还给人家添堵,只好赔罪安慰了几句。就拉着阿恒出去赏花了。

 从店里出来,我忍不住数落阿恒,冷不防他说了句这家店有问题。”我被他打断,愣了一下,他看着我说:“你知道这家店有几个客人吗?”我想了想,说:“这么大个客栈,几十个还是有的吧?”阿恒摇摇头。我又说:“可能老板人品有点问题,嗯……十几个?”阿恒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这我就不明白了,我拉着他的衣角道:“不然你说几个?”阿恒看着我笑了起来,然后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你,我。”

 吓了一跳,越想越怕,“怎么可能?”阿恒说:“我今早看了,整个二楼就我们两个房间像是住了人的。”我蒙着脑袋想了半晌,憋出一句:“那……那为什么呀?”“你问我?”得到我的肯定回答,阿恒表情有些郁闷。他回头看了看客栈:“看来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说完他对我眨巴眨巴眼睛,嘴边似乎有隐隐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做好架势开问,他却拉着我向前走去,“我记得有人说过赏花要趁早的……”“也是。”我附和道。阿恒哈哈一笑,接着飘来一句:“结果还不是睡到了日上三竿……”

桃花债

 山上赏花的人络绎不绝,还有挑着担卖桃花酥的山民,人群熙熙攘攘。我买了一包桃花酥当零嘴,向山民打听到满山的桃花数东边最好。阿恒拉着我绕到了东边,这里路不好走,人也少了些,阿恒怕我摔跤,一路拉着我,走得小心翼翼。看着他埋头在前面开路,不慌不忙,从容淡定,我却想起了孩童时光。我们两家相邻,儿时两家的孩子总是玩在一起,那时阿恒是大哥哥。他小时候毛手毛脚,土匪头子一样,带着兄弟姐妹们满天满地的窜,上山下河,哪都少不了他。他最喜欢和我玩,因为我小时候长的瘦小,颇有些招人可怜,他每次犯事被罚了,就说是为了陪我,他爹娘也就不好追究,总能让阿恒逃过一劫。那时候他在前面闹,我就在后面想着怎么给他兜下来,配合的还挺默契。想到儿时趣事,我突然笑了起来,阿恒听到了,转过身来看我,我们本来就离得近,他一转身,我就对上了他的眼睛,深邃似一潭波澜不兴的水,水光当中有一个女子,明眸皓齿,笑得眉眼弯弯。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山腰上谷风扫过,草木随风,沙沙作响。阿恒的发丝飘在我脸上,痒痒的,我觉得有些缺氧。我喊他:“阿恒。”“嗯,这是做什么白日梦了,傻笑还笑这么大声……”我:“……”

 过了一会儿,一片壮观的桃花林出现在眼前。这里的树分布的有些稀疏,可是每棵树都有一般树两倍粗,树枝茂密,桃花也开的壮观,一层一层,红云遍染。桃花朵朵,不是佳人面,胜似美人妆。清风里有花轻旋而下,翩翩飞舞,真真一片好风光。我感慨美景无双,半天说不出话来。阿恒在身边,我居然觉得有些浪漫,回头一看,发现他居然在看我,眼里还有笑意。恍惚间,他已到近前,抬起手,在我头上拨下几片花瓣。我慌慌张张的转移视线,结果就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他躺在树下,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树上落下来的桃花铺了他满脸满身,这里树多风小,桃花铺了满地,不是一不小心还发现不了他。仔细看,可以看到华冠玉带,身上穿的也是锦缎,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为什么睡在这里呢?我正要上前看清楚,脚下没留神绊了一跤,阿恒一把把我拉起来,一边拍灰一边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笨手笨脚。”我忍着痛反驳:“明明很机灵!”    

 言语间我又回过头去林子里找,却怎样都找不到那棵树了,每棵树下都是满满的桃花一地,哪有什么男人的影子。回头想叫阿恒一起找,不知道是不是我跑的太快了,就这一下的功夫,他人就不见了。我哼哼唧唧的晃了一圈,还是谁都没找着,心里觉得很没意思,也懒得等阿恒回来找我,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往回走。

桃花债

 走到一片杂树丛时,几个挑担的山民从对面走了过来,眼神怪异的打量着我。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还是没忍住,发了脾气,我停下来一跺脚:“几位,姑娘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各位另眼相看了,要这么盯着?”山民一听,也知道失礼了,这才放下担子,拱手道:“愚民不知礼数,姑娘别见怪,只是看姑娘出来的方向奇怪,我们几个才多看了几眼,没有别的意思。”方向奇怪?我不得其解:“哪里奇怪了?”

 山民试探着问:“姑娘不知道?那一片花林……死过人。”我惊讶的忘了说话,山民见我真的不知道,这才和我说了起来。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原来就在七天前,一家客栈里死了两个人,都是跟着家里人来赏花的,一个是姑娘,另一个是一位大家公子。那天大家都出去赏花了,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去,公子是路上伤了脚在客栈休息,姑娘生了病,有丫鬟在一旁伺候着。丫鬟贪玩,出去了一圈回来,本来睡着了的姑娘居然不见了,只留下了满地血迹,公子也不翼而飞同样留下了一屋血迹,丫鬟怕主人怪罪,偷偷逃了。两家人回来后大哭大闹了一场,满山遍野的找尸体,找了好几天都没有什么消息,只好咒骂着哭了回去。结果就在他们走了后第二天,也就是三天前,在一片桃花林里发现了丫鬟的尸体。这么一场闹下来,那片桃花林和那家客栈都没人敢去了。我和阿恒来得晚,又是夜里,所以不知情,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事。

 我别了山民往回走,越走越觉得不太对,又想不起哪里不对。眼看着日落西山,山上的桃花也看的差不多了,身边都是下山的赏花人,我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阿恒,心里有些担心。还想再找找,结果穿来穿去,就迷了路。天色渐晚,我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加上刚听了个恐怖故事,阿恒又不在身边。我犹豫了一会,把心一横,选了右边那条路,钻了进去。走了不久,就听到了人声,我加快脚步,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有两个人不知道在交流什么,一身白衣的阿恒靠在树上,他看向我这边,笑意浅浅。我一溜小跑到他身边,看着他面前的锦衣公子,我想了想,终究什么都没说。

 和阿恒一起下山,两人一时无话。山风就这么迎面吹过来,有些凉了。气氛一度有些沉闷,我和阿恒搭话:阿恒,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阿恒替我拢了拢衣服,“还是快点下山吧,山雨欲来,别淋湿了。”

桃花债

 下到山脚时,街上已经亮起了灯,家家灯火夜里,风中飘着饭香,时不时有阿婆喊开饭的声音传来。阿恒不紧不慢的走着,我在他身旁跟着。想我们两个异乡人,大老远赶来赏花,这一天过得真是快,今天一过,明天就得启程回家,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不免感怀。我是阿恒的好友,也是他的未婚妻,指腹为婚,我们是回去成婚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不安定,软磨硬泡非要阿恒改了行程过来看桃花。桃花倒是很美的,走一遭说是花下仙也不为过吧,只是这一场桃花开得太明媚,那些花里苦情愁肠,丝丝伤人,让我止不住落下泪来。看我难过,阿恒什么也没说,只是停在了桥头,手一揽,给了我一个柔柔的拥抱。

 第二天一早,阿恒上了桃花山,我在山脚等他。山腰上有一片茂密的桃花林,阳光洒下来,一身白衣的男子从山上下来,他身材修长匀称,手里还拿着一枝桃花,桃花粉嫩鲜艳,称得他气质出尘的同时又有一丝烟火气。我向他招手,“阿恒。”阿恒走到我面前,眉眼间有淡淡的笑意,他仔仔细细地端详我片刻,然后把桃花别在了我的鬓角。

 客栈后的山腰上,一个男人一直盯着客栈的方向,神情恍惚,他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姑娘,她温婉明媚,像桃花一样,他们在这里相识,她亦是在这里死去。那天遇到了见财起意的贼寇翻窗而入,他们命不好,双双糟了毒手,奈何最先被贼寇盯上的他活了下来,她却离开了。也许不怪那个胆小怕事见死不救的丫鬟,可是他还是不能原谅,这里的一切,他都无法原谅。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的往事,这个身着锦缎的男人表情痛苦,提起了他手中的灯笼,脚步不稳地往大山纵深处走去,不一会就看不见了。

 我和阿恒收拾好准备启程。听说昨天又在同一片桃花林里发现了尸体,是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一身夜行衣看着也很不正派,许多赏花人都不敢再上山了。镇里的长官加派了官兵出来挨家挨户调查,一时间镇里又乱了起来。

 倒霉的掌柜生意依旧不好,感觉他还挺可怜的,阿恒付了他两倍的房钱,他千恩万谢地把我们送出了门。

桃花债

 骑着马出城,我在马上回望,深深一眼,看尽桃花。桃花树下事万千,万千只伤有情人。           

 平城小镇渐渐被抛在了身后,笼罩在阳光中的小镇山清水秀,漫山桃花开遍,风光无限。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刮得山上桃花飞舞,落英飘摇而下,失了花的桃树显得有些萧条,孤零零地伫在风中。花香却借了风势,飘出去好远好远。不知明年的花开好时节,又会有多少人慕名而来呢?但总归,花飞花落,都是身后的事了,我们长鞭轻扬,沙尘顿起,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责任编辑  陈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