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捎来了一封信

2017-12-02 23:07:23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邱蕾   点击量: 

[摘要]小风说,别哭了。

        阿澄接到表哥打来的电话时,他刚把牙膏挤好。听到表哥说的第一句话后,牙刷便咯噔一声掉在了洗脸台上。

       表哥说,张叔去世了。

       张叔,是阿澄他爸。

       他火速托人买了从上海到四川的火车票,幸亏没撞上假日,票并不难买。

       坐在火车上的阿澄,有些呆愣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在进入一条隧道时,阿澄忽然生出一种正在做梦的恍惚感。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便再也没娶。阿澄考大学时考到了上海,便也留在了上海工作。父亲说上海好,机会多。而四川那边的父亲,却一个人生活。

       阿澄的脑海里忽然自动闪过了有关小时候的记忆,父亲虽不善言语但书写得不错,在当地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他们一家就住在城郊的一座二层楼的小洋楼里,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很是漂亮。可母亲因为一场意外去世后,那些曾经被精心打理的花草却似乎在一夜之间死去,阿澄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却默默无语,整日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竹秋千上,摇来摇去。很多年后的阿澄想到那个画面,只觉得父亲像是一只翅膀被撕裂的蝴蝶,从空中摇摇跌落,只是某些寂静的夜里会听到从客厅里传来的抽泣声。

捎来了一封信

       阿澄明白,自那以后父亲变了,这个家也变了。

       父亲一代单传,几乎没有什么亲戚,家里的亲戚又大多是母亲这边的。母亲走后,与亲戚的来往也愈加少了。父亲的腿又有些毛病,不喜出门。参加了工作三年的阿澄便提出为父亲请了一个保姆来照料他,虽然父亲刚开始再三推辞。阿澄却说:没事,乡里来的妹子,刚做保姆还不会讨价。

       算算离家这几年,除了过春节便很少往家里跑。但他每次回来都发现做保姆的小姑娘也把家里打理得不错,餐桌上总摆着父亲喜爱的白色的风信子。

       做保姆的姑娘被父亲唤作小风”,每年还未到春节父亲便早早催促小风回家去。父亲说,小风家挺可怜的,每逢春节家里只有瘫痪了的老母亲眼巴巴地等候在家门前。于是,每次访客有为父亲带来什么好礼,父亲都不会留给阿澄,反倒是给小风整齐地摞在仓库里,等着来年的春天一并送给她。

       思绪似烟,一下飘到好远。等回过神来时,眼前俨然已是自家的小洋楼。

       表哥站在庭院里一边抽着香烟一边打着电话,轻佻的语气、不入流的话语与他那身西装打扮显得那么不相称。阿澄这时只是讷讷地说了一句,表哥。

       随即,电话被挂断。表哥向他走来,不用心地问候了他几句,便领着他走进了家门。阿澄默默不语地跟在表哥后面,只是在经过一个半掩着房门的房间时,嘈杂的声音让阿澄忍不住瞟了一眼,看到的,却是几个春节都很少来的亲戚围坐在一个桌子上打着麻将,点着香烟喝着茶,用着骂骂咧咧的语气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阿澄感觉心里一凉,可依旧什么也没说。

       来到阿澄的那一瞬,阿澄才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在一簇簇大大白色的纸花之间,两点摇曳的烛光将光亮打在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中是他温柔笑着的父亲。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软软的地方被一根针猛扎了一下,疼得他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他一下坐在地上,泪水忍不住哗哗啦啦地往下掉。

自己这次,怕是真的只有自己了。他这样想着。

       不知坐在地上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他抬头,便看见小风那张小小的脸。

       小风说,别哭了。

捎来了一封信

       三个字像是硬生生挤出来般,她的的声音却分明还带着颤抖的哭腔。

       阿澄愣了愣,刚想说一句不用担心。可一撇眼,却看见了小风的右手手腕上那只银光闪闪的手镯。绝不会认错的,那是父亲生前最宝贝的手镯,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阿澄轻轻地打掉了小风的手,脑海里却不断闪现好多的画面:那个房间里满地的瓜子皮、表哥的嬉笑、父亲沉默的样子……

       你怎么能偷你的主人的东西?”阿澄问道。关于主仆类的字眼,阿澄在此之前从未提过。

       小风表情有些呆滞,肩膀微颤,有些不知所措。阿澄便指了指小风的手镯,给了她一个冷冰冰的眼神。阿澄内心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对那些亲戚动火,却对小风这样一个小姑娘发了脾气。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个外人?

       忽然,女孩的眼角变得亮晶晶的,一双眸子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沉默许久后,她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门外走去。阿澄有些慌张,伸手想要抓住她,无奈,小风的裙摆飞扬起优美的弧度,就这样调皮地逃过了阿澄要握紧的右手,他只是抓到了一团空气,就像他始终没有抓住父亲的生命,没有抓住这个家的快乐。

       许久,阿澄还是坐在地上,那些亲戚来叫他起来,阿澄不理,那些亲戚便悻悻地走开了。然后,又是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右肩。他抬头,看到的又是那张小小的脸。小风用双手递给他一个信封,表情庄重地就像是在做着一场虔诚的仪式。阿澄怔了怔,便接住了。小风点头,示意他打开。他拆开粉色的信封,从里面倒出的除了一张纸竟然还有一个手镯,正是小风之前戴在手上的那个。他一惊,手迅速打开了那张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这是父亲的信件!阿澄将手臂举得高了些,紧抿着嘴唇读了下去,这封并不长的信件——

       亲爱的孩子,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看不到阳台上的那株风信子开花真的让我觉得有些遗憾。一直以来不肯告诉你我身体的真实情况真是抱歉,我害怕你担心。你母亲要是在也一定不会让我告诉你的。

       家里不值钱的东西都帮我烧了吧,你是知道的,哪些该烧哪些不该烧。其他的你便拿去用吧,反正迟早也是你的。只有当年送给你母亲的镯子被我送给了小风,这个你就不要找了。那姑娘和你母亲一样,心里干干净净的,而且名字里还有你母亲最喜欢的花的名字,便觉得是缘分吧。

我的后事无需你过于操心,我请求过小风和你一起打理,这姑娘心里清楚着呢。对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请一定要把我葬在你母亲身边,再替我在墓前放一束白色的风信子。

捎来了一封信

       读完,已是满脸泪痕。阿澄将手镯握得紧紧的,又慢慢地松开了,将它摊在手心。泪眼婆娑间,他看见小风默默地跪坐在父亲的遗照前,然后虔诚地磕了一个头。阿澄连忙擦拭干净了眼泪,却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小风的腮间滑落,一滴又一滴。

       当阿澄想要跪在小风旁边,好好地给父亲磕一次头时,这时的他才忽然发现,一束白色的风信子安静地躺在父亲的棺椁的斜后方,阿澄便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不同于身边令他压抑的白色,那抹花的白色是有温度的,因为它代表着一个女孩纯洁而浓郁的感情。

       阿澄感觉自己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人情冷暖,那是不幸的人才这么说。幸福的人可以守着温存而微笑至死。父亲在他的一本书中曾这样写道。以前是他不懂,现在他觉得好像能够领悟到了一点。他想起曾经问父亲,为什么那么多花里偏偏那么偏爱白色的风信子。父亲便笑着说,它的话语代表着忠诚与自我。现在的他忽然发觉父亲这一生,过得便是如这花般似的人生。

       夕阳的余辉倾洒,阳台上的风信子悄悄地吐露了芬芳。

(责任编辑  陈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