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讯频道 > 拱门文学 >

2017-11-22 21:35:33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张珊   点击量: 

[摘要]如此这般,昏黑而又明亮。

       彼时天已经大亮,初夏的晨风,携着盈盈淡淡恼人的暖,在四下里一马平川。

       导游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导游。故宫和西湖在北纬四十一度的太阳,把他的脸,作弄成麦浪翻滚的颜色。

       广场上的各色小贩,都操着一口让人甜到心坎儿的“儿”话音,叫卖着。“冰棍儿——冰棍儿——老北京冰棍儿——”“纪念章儿——毛主席纪念章儿——”。

       听得太甜,我便偷偷跟着学了几声。一旁的导游忍俊不禁,我也觉得别扭。大概真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外乡人终究只是外乡人。

       终于,从护栏上的门、小亭上的门再到会堂的门,依次打开。

       队伍开始向前蠕动。

       第一个小亭,放下了身上的包裹;第二个小亭,祖父放下了从不离身的打火机;过了第三个亭子,将近十米的高台在晨曦的姶晖中熠熠生辉。

       人群喧闹着,朝前进着。一旁的祖父将满是皱纹与沟壑的脸抬得老高,像是一辈子都平淡无奇的老人,在接受至高无上的荣耀;小弟也紧跟着我,不明就里地和着人群,一同用明亮的眸子和舒心的笑,止不住地上前走着。

       护栏一旁,身穿制服的人站在大台鲜黄菊后,静静地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机械地卖菊、收钱。人群里大多都三元一只,拿在了手里。小弟觉得别人都有,便和我要钱买了一只。祖父看了看菊,将眉头皱起,又嘟囔着,不用了吧,没用。却又在走之后,忍不住频频回头,一直高昂的头,开始低低地落下。一转弯,又一处菊。祖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在刚刚买的新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的整齐的五元,然后接过了一朵菊花,紧紧地攥在了手里,沟壑纵横的脸上又扯出了会心的笑。我和年迈的祖父一般,都在第二个台子那儿,拿起了一只菊。

暗

       祖父走在我和小弟的前面,我看着他微弓的背,像一只蓄势的雕;脚步却如千斤,一步一抬,像是走过了漫漫一世。

       立在门前,祖父将团里发的红帽子摘了下来。我和小弟也跟着做了。但祖父却又抬起了手,轻触了一下在颤抖的脸。

       风轻轻扬扬地从祖父的方向驶了过来,夹着丝咸涩和心酸。

       暗黄的地灯在红毯上四处散落,昏色的光顺着道路,把人分成了两道,我和小弟与祖父分开,开始怯怯地跟着团里的人前进。

       左转后,仍是一个暗黄而又狭窄的道子,再拐一个弯,终于是一个愈发昏暗,可冥冥中,却又像是光芒万丈的地方。

       什么声音都没有,老人、妇女、青年、少年、孩童,都纷纷把自己的话语,和着步子,与这黑暗,一同湮没在无知的浩瀚中。

       我看到有两个士兵,手持我不知名的长枪,像是墙上的松,就嵌在那儿,嵌在那个黑暗的门口。

       小弟的急促的呼吸,从低处传入我的耳边。他大概是惧了,惧这无休止的暗。

       我仍旧拖着小弟的手,随着人流前进。喉咙里,传来了心跳声。                                                

暗

       看到了,是一副透明的棺。棺的那旁,是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祖父。棺的外旁,是一个更大的棺,也是透明的。大棺的四个角,又立着四个士兵。他们也站在那儿,注视着人流,一个接一个地走近,又离去。

       那个在历史书和电视剧里,见了千千万万遍的脸庞,此刻褪去了硝烟与动乱,躺在棺里,安详地闭着眼睛。

       透过棺,我仍觉得有些刺眼。在这个只能勉强看得出人轮廓的黑暗里。我被对面祖父泪水中,折射出的光,灼烧了眼睛,也留下了硕大的泪。

       我努力地用尽全力,将棺中的人从头到尾,从头发到鞋子,从粗布衬衫到黑布裤,从摊平的双手到笔直的腿,从棺的这头到棺的那头,熟稔于心。

       但终究是没有超过十秒钟,毕竟一副棺,最长不过三米。

暗

       我与祖父和小弟在棺尾处会合,并肩从黑暗里,渐渐随着人流,走出那个昏黄,却又令我和祖父一同落泪的地方。

       光明瞬间如决堤洪涛般,铺天盖地地涌来。小弟在中间,用另一只圆润的小手,牵上了祖父那双褶皱的手。

       我曾听父亲和祖父谈论,说毛主席太傻,死后竟然选择将遗体留着,难道就不怕一场暴动,烟消云散么。

       然而即使是这样,祖父还是忆起了那时曾祖父老爱念叨的毛主席语录,又忆起了那双结束硝烟和战争、推动中国成为中国的那双手,又忆起了曾得他庇佑的千千万万个日子,又忆起了那段将他当做此生信仰的日子。

       如此这般,昏黑而又明亮。

       我们取了包裹和火机,跟随着那个北京导游,朝故宫走去。


(责任编辑  陈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