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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4 23:11:32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谢海青   点击量: 

[摘要]殿外钟声似有若无,女子默念佛经,再无他话。

        隧道里阴阴冷冷的,夹杂着寒风长久隐匿于黑暗中的它们从窗缝中侵身而上,一刻不停歇地拍打着疲惫麻木的旅人浮肿的身躯。齐时坐在十号车厢车尾的下铺,身着警服的他在漆黑一片中仍然醒目,纵是面露疲态,周遭的旅客看向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带着分疏远与警惕。

        “问鱼问水,问马问路,向神佛打听我一生的出处。”思绪飘渺着,齐时脑子里突然蹦出《藏地诗篇》。

        怎么又想这些了。

        这一路上的隧道真是多到令人作呕。窗边坐着、靠着的男男女女不耐烦地举高手机乱晃,企图在经过隧道的漫长时光里捕获一丝丝信号,哪怕只能刷新一条动态也好,否则便觉自己被世界遗弃了一般惴惴不安。

        这次的任务是盲城的案子。盲城,一想到这个地方,所有的警察都要皱紧眉头。后工业时代里被遗弃的小城,废弃的工厂,破烂的马路,滞后的经济,犯罪率高到匪夷所思。

        齐时习惯性挠着头,指尖从发根到发尾,扫到凹凸不平的头发便一把揪下,仿佛它们是病菌一般。什么破习惯。

盲

        那是一起失踪案。快餐店打工妹突然失联,室友三天后才报的案,案子从立案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盲城那帮条子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还没把案件侦破,到这个点了才忙不矢找起帮手。齐时不过是邻城的一个小警务,上任才三个月,可无奈局里的同志看到是盲城的案子时纷纷表示脱不开身,这一重任就这样莫名其妙落在了他身上。

        为什么要当警察?在警校读书时,被问到最多的问题便是这个。那时的他每次都会挺直腰杆,昂起头颅,鼻孔朝天,眼冒金光地说:我要当人民英雄!毕业后被分到小城里,每天面对着数不清的鸡毛蒜皮,各种无理取闹、无事生非,连夫妻吵架闹分家这种事他也得管。现实与梦想差距太大,得不到任何成就感的他渐渐迷茫了起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他越来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了。这种感觉就像在森林里行走的你突然被蒙住了双眼,被迫迈开步子,吊着口气,却不知走向了哪里。

        “齐时,其实。你这名字寓意多好啊,其实后面接着的可不就是真话吗,一看就是当警察的料,别整天懵着神。”每每看到他这副样子,局里的兄弟就会拿他的名字噼里啪啦讲一通。

        “到盲城啦!”火车渐渐慢了下来,乘务员一遍遍提醒着要下车的旅客。齐时站起来活动着手脚,啧,低头时间太久,脖子酸麻酸麻的。

        天色暗沉沉的,昨夜的雨渍残留在坑洼的水泥地上。一出站口就看见毛哥站在路边。“哟!你小子还是这副老样子!辛苦一路,饿了吧!走,一起吃饭去!”毛哥壮实的胳膊往齐时肩上一搂,说着就往前走去。“嗨,看来盲城的日子过得不错呵,把你养得这么壮实!”齐时笑嘻嘻打趣着。“你这臭小子!”

        毛哥和齐时是大学同学,两人臭味相投,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好警察,大三的时候毛哥因家里缘故转学,两人便再未见过面。今日一见,突然像回到了过去那段少年心气热血沸腾的时光,让齐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吃饭的间隙,毛哥已经把案件大致讲了一遍。失踪女孩,任然,外地人,户籍不明,在快餐店打工近三个月,和同事晓红合租一个单间,寡言,喜欢独处,喜欢一个人乱逛,偶尔缺勤,也不解释原因。十月国庆假过后三天都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室友以为她又一个人瞎跑去了,没在意,直到第三天老板同事都联系不上她时大家才觉得不对,慌忙报案。

        这和齐时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差不多。

        “你说会是绑架吗?我听说那妹子不是一般人呢。”毛哥神秘兮兮地凑在齐时耳旁瞎猜。“不清楚,这种事可别乱说!”齐时皱着眉撇开毛哥,内心五味杂陈。其实,他愿意接这个案子,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失踪的女孩和他大四的前女友长得很像。失踪女孩叫任然,他前女友的小名叫然然。

        想到前女友,齐时心里泛起一阵茫然和辛酸。他们大四的时候在网上因为一场无聊的直播相识。那段日子,齐时过得有点丧,突然开始不自觉思考着生命,想到无常,那最终的最终,就不可抑制地茫然起来。偶然间看见一个名叫“神秘兮兮”的主播的直播。直播内容神秘兮兮的,一会儿佛教,一会儿玄学,一会儿迷信,围绕着生生死死,莫名其妙中透着一股搞笑的悲壮。齐时迷迷蒙蒙的,竟一场都没落下。一次直播,大家正在神神叨叨讨论着“无常”,每个人害怕而又兴奋,突然一个叫“然然”的账号和他打了招呼。

盲

        “我问佛:人为何而活?”

        “佛曰:寻根。”

        “我问佛:何为寻根?”

        “佛曰:不可说。”

        一场莫名的对话,他们就这样庸俗地相识了。他们聊了很多,从对这个节目的看法,对日常的吐槽,对自我的探讨,甚至生与死。两人还互发了照片,一场对话持续到大半夜,直到他们扛不住睡意才终止。之后每晚他们都会聊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连夜宵都顾不上吃。齐时渐渐把这段时间当成了宣泄情绪的出口,对自我的怀疑,对生活的迷茫,对工作的不满都会说给她听。每每听到齐时的困惑与抱怨,然然都会一点一点开导他,耐心到不可思议。

        然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在寻找自己的使命。齐时似懂非懂。时间慢慢走着,齐时意识到,然然已经成为他平凡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有在跟她说话时,齐时才会觉得无常没有那么可怕,觉得不那么迷茫与乏力。于是在一个平常的情人节,然然答应了齐时的追求。

        “你是我的路灯。”

        “不,你要自己照亮前方的路。”

        毫无预兆地,这成了他们网上最后一场对话。然然就这么消失了。

        我的眼前还是漆黑一片呢。

        “我带你去她打工的店。”去盲城的局里做好交接工作,毛哥带着齐时去了那家快餐店。听毛哥说,快餐店坐落在十字街街角,算是盲城的繁华地带了,生意相对于旁边的小饭馆,可以说是十分不错。刚过饭点,店里零星散着几位客人,冷清清的。正碰上任然室友晓红值班。晓红身上垮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店服,刘海长到快遮住双眼,满身散发着疲惫,歪坐在柜台前刷着手机。他们出示了证件,对晓红进行了盘问。没有有效的线索,但也没有合理的解释。理论上说,室友的嫌疑在目前是最大的。可就目前来说,她没有任何动机。

        “你为什么那么迟才报案?”“她一两天不见人影的情况并不少,我压根没在意。”

        “她平常有没有得罪人?最近举动有没有异常?”“不清楚,没有吧。”

        ... ...

        过程沉闷,一个月来,过于频繁的询问已经让晓红失去了耐心,她的回答带着明显的敷衍。让她描述两人日常的生活时,晓红的声调突然拔高:“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看着差不多的人,得不到任何成就感。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过的?有什么好说的?”话语中透出强烈的无力。就像你想徒手捡拾一片湖泊,伸手去抓,最终捞上来的,只是湿答答的拳头而已。

        “她能有什么动机呢?不论是谁都说她俩不可能有矛盾。”毛哥靠着墙角,点上一根烟,“什么都做不了,每天盯着这样的案子,有什么意义。我甚至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当警察?我能做什么、要做什么都搞不懂了。”以前也是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毛哥就狠命抽烟,现在这破嗓就是自己作出来的。齐时一遍遍翻着任然的资料,沉默不语。

        她们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来盲城近三个月,性格略古怪,这些都符合。可她话不多。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人的性格可以很快改变吗?”齐时冷不丁抬头。

        “一般来说不会,但不排除。”毛哥弹掉烟灰,扔下烟蒂,朝地上狠狠碾了一脚。

        她遭遇了什么吗?

        如果是她,她为何会失踪?像半年前那样不告而别吗?

        是去寻找自己的使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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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红带着他们去她和任然租住的单间,单间二十来平方,两张床占了一大半空间,厕所卡在窗边,用帘子隔开。墙角对着一张小桌,码着电饭煲、平底锅、电磁炉、碗筷。破旧,但还算整洁。任然的东西都在,一样没少。齐时一点点扫过房间,桌子、柜子、门帘、床... ...等等,齐时眉头一拧,快步走到床边挪开枕头。一本薄薄的灰色硬壳本。

        “我都看过了,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不知道哪抄来的话,莫名其妙的。”

        齐时没搭话,慢慢翻开封页。

        “我们都像终生跋涉的香客,寻找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神庙。”

        散漫的字迹,软绵中竟透着一股飘然的锐气。日期是三个月前。

        仿佛一记重击袭来,齐时从头到脚每个细胞都绷紧了。

        一定是她。

        “毛哥!车钥匙给我!”齐时攥着本子夺门而出,毛哥慌忙跟上,狭窄的楼道里登时响起一片紧凑的踢踏声。

        “喂!你小子怎么回事!”齐时绷着脸把车开得飞快,跟不要命似的,毛哥被他这副样子弄懵了,直骂他疯子。

        “抓鬼还是招魂呐!开这么快不要命了!什么事能急成这... ...” “闭嘴!”齐时厉声打断毛哥的唠叨,猛踩一脚油门。

        ... ...我说,你这是要往哪儿开啊?” 看着眼前的建筑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破,绿色越来越多,毛哥完全摸不着头脑。

        “往心里开。”

        “嘿你这人... ...

        开了不知多久,齐时终于把车停了下来。     

        一座破庙。

        久经风霜的青砖黛瓦懒懒铺展在眼前。推开庙门,“嘎吱----”陈腐的味道混杂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

        “这种地方亏你也找到了!这可是盲城唯一一座寺庙呢!”毛哥看见门扉上依稀可辨的“菩提寺”三个大字,不可思议地盯着齐时。“我只是开导航搜到了它。”齐时淡淡搭腔,继续往里走。

        “铛----铛----铛----”祈福的钟声骤然惊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想不到这里还有人呐... ...毛哥跟在齐时后边啧啧感叹着

        许是浮屠作怪,齐时恍置永恒。

        行至大殿门口,齐时蓦地停住脚步。

        门扉轻响,蒲团上静坐的女子缓缓回头。

        是你... ...你是如何藏得这么隐蔽?”望着她头顶那颗戒疤,齐时问不出他话。

        “寻根。”

        “不,我问... ...

        “念动急觉,觉之即无,久久收摄,自然心正。

        一切处无心者,即修菩提解脱涅盘寂灭禅定乃至六度,皆见性处。

        一切处无心是净;得净之时不得作净想,名无净;得无净时,亦不得作无净想,是无无净。

        此我心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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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然不答,手持念珠道出佛语。

        “师父,既然我们都要死,为什么要活着呢?”

        “活着,可能是为了清泉流过时,不错过甘甜;花光浓烂时,能有人陪伴;风雨飘摇时,能有所守护吧... ...

        师徒的对话回荡在空空的大殿中。是了。像一把利刃划开浓雾,齐时眼前的漆黑登时化作一片光亮。

        “铛——铛——铛——”殿外钟声似有若无,女子默念佛经,再无他话。


(责任编辑  陈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