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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病的少年

2017-05-13 11:42:15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曾勍   点击量: 

[摘要]他睡着了,再一次。微风将桌上的日记本翻开。说是日记本,实际上每一页写的都是相同的内容。 爷爷快得病吧,爷爷快得病吧。 他每天都在这么祈祷着,爷爷快得病吧。

  醒来的时候袖子上有淡淡的口水印。眼睛中的血丝就像一排排水藻,填塞眼球。阴影慢慢消散,老师的课件已经翻到了最后,只剩下巨大的“谢谢”二字,就像扯起了一条横幅,黑色的宋体,艺术字歪斜着演绎它所承载的艺术。除了风飘入窗户,还有厕所的氨气味,那种狠狠地戳你的鼻子的气味。随之而来的是恶臭,有温度的恶臭,有时是宽厚的有时是逼凸的,两种气味夹杂在一起。胡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课本上又沾上了口水。老师捂着鼻子,那是新来的老师,似乎是某个二本大学毕业的。脸上妆很浓,如恶臭一般的香味熏得人头昏。被粉底涂的雪白的脸上有两处不自然的腮红,口红更是艳丽得像过年时悬挂的大灯笼。她明显呈现一种疲态,眼睛里的血丝,脸上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脸上的凸起的小小的豆子,就像开了一个展览会。但她竭力做出一幅亲近的样子,轻柔地问,“同学们,这节课听懂了吗?”

  胡风留了很久级了,有多久他早不记得了。他见过很多新老师变成老老师,也见过很多老老师变成某某主任。一开始班主任还会热切地招呼他,向他报他留级的年数。到了后来,也没人在意了,他就和一尊狮子一样放在教室里驱邪了。这个女老师也一样,一开始很是热心,到了后来也就不闻不问。他反而乐得自在。

  老师的发话没有得到很大的响应,班长慌忙象征性地提了几个问题,团支书和学习委员紧跟其后。那些好学生反而低着头,自始至终在做自己的事。老师于是露出微笑,把那些纹路那些痕迹更加暴露出来。胡风想,其实老师是很美的,可惜她太过焦躁了,经常处于焦躁之中,又用不了好的化妆品。皮肤松弛,起皱,变得越发粗糙。胡风对这种情况相当熟悉,他经常看见这种情况。每次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士们经过,他都仔细地观察,就像在观察人体标本。

  下课铃响了,老师一秒也不愿多留,匆匆夹着书,和课代表走出教室。胡风从吹来的风里闻到了一股尿骚味,那种极为浓厚的刺激的味道,就像猴子一样搔首弄姿的味道。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不知道哪个没教养的人又不冲厕所了。虽然胡风平日里举止不端,甚至可以说是五毒俱全,但他从小受过良好的家教,基本的道理他是明白的。虽然怒上心头,但他也明白自己找不到罪犯,因此也就把拳头缓缓舒展开。

  他还有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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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风是个留级生,这不是什么秘密。他平日里除了睡觉以外极少说话,也没有人敢主动招惹他。他在夏天往往汗流浃背,就像淌着猪油的大罐子。加之他家人实际上并不关心他是否在学校,只需要找到一处寄放的地方就好。他发现了这点后,在学校可以说是占山为王,但凡他点头允诺的事,没有谁有资格反驳。枪杆子底下出政权,这是历史课上老师提问时胡风做的所有回答。管他什么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分析,总之说来说去就是枪杆子。

  他突然就有点困了,于是就继续睡上一觉。

  等到醒来时,汗水已经浸透了校服,在白衣服上留下岛屿一般的拓印。他抹了抹额头,把书本往桌子中草草地一甩,背起书包便出了教室。路上没有什么人,学生和老师似乎都在食堂或者家中。他想到这里,加快了脚步。

  花了十多分钟回到家门口。公寓房,他用钥匙轻轻地插进门锁,打开了门。房间不大,只有客厅厨房厕所和两间居室,大约是40平上下。装潢风格不统一,甚至连线路也不是很整齐。他看向桌前,桌前是他的爷爷。

  爷爷眯着眼,“回来了?吃饭吧。”

  胡风就就座,他避开爷爷的眼睛,把自己的饭填好。桌上的菜肴很简单,几个青菜,甚至看不到肉星子。盐和油呈不规律分布,但胡风没有多余的话,筷子在饭菜间频繁来回。

  爷爷的小脑有点问题,但胡风总是说爷爷做的饭是美味的。

  “你的父亲今早打电话来了,说他最近要把你接过去,让你别读书了。你再读下去,他就不会给钱了。”爷爷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不去吧?没事,爷爷有自己的养老金,不用他操心。”

  胡风突然喉咙一紧,一口饭就卡在了喉咙口。他默默点头,咽下了口中的米饭。爷爷突然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啊,还记得你奶奶说的食不言寝不语呢。多好的孩子啊,你奶奶也会高兴的吧。”他突然沉默了,随即又掏出一包烟,含在了口中。

  “小风啊,帮爷爷点上吧。”胡风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打火机,凑近爷爷叼着的烟,耐心地帮老人把烟点燃。爷爷艰难地把烟移开,吐出一口烟气。胡风把打火机收起,重新开始吃饭。

  爷爷脸上很多深色老人斑,眼睛也几乎睁不开了,脸上的皱纹就像蛛网一样。他的皮肤不再白皙,脸变得皱巴巴的如一块抹布。他没带老花镜,但是有比较严重的老花眼,经常会看不清东西。万幸的是爷爷没有得什么重病,除了小脑的毛病和高血压外,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

  胡风静静吃完了饭,站起身将碗收回厨房,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想起老师也劝说他不要再复读了,没有人支持自己再复读下去,现在爷爷也开始介意他复读了。但他还是要复读,还得读个两三年。他当然可以考一个大学,混自己的日子,但他是决计不放弃复读的。

  他睡着了,再一次。微风将桌上的日记本翻开。说是日记本,实际上每一页写的都是相同的内容。

  爷爷快得病吧,爷爷快得病吧。

  他每天都在这么祈祷着,爷爷快得病吧。

  父亲的公司需要人继承,自己虽然是前妻的孩子,但自己只有姐妹,没有兄弟。所以他毫无疑问是唯一的继承人,也正因此,他的父亲才会对他听之任之,给他足够的经济支持和自由,只求他能够继承公司,不要被外人夺走。他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但这能够给他的爷爷带来好处,最直接的好处。因此他没有理由不接受。

  他梦到自己的日记本被爷爷发现,爷爷的面色涨的通红,犹如堵住的水管,血几乎就要喷射出来。

  可如果爷爷在他不再复读后生病,恐怕是没人照顾了。

  想着想着,他竟然流出泪来。

  所以快生病吧,爷爷。

  在来不及之前,在为时已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