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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的梧桐树

2017-03-09 22:50:25    来源:三翼工作室   作者: 钟佳燊   点击量: 

[摘要]他的声音清丽的像年少时的模样,只是其中的温柔和欢喜再也没藏住了。

       她又在那棵老树下,搬着一个小板凳坐着,灰暗的眸子长久地注视着远方。她说,那里有她的爱人。

        又是一个夏季,村口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茂密的树叶中传来悠悠蝉鸣,她站在树下,斑驳的树影打在她的黑发上,她微抬头,皱起好看的眉,咬着下唇看着树上的大黑蝉,她想捉回去给阿弟吃,可是又不会爬树,只能笨拙地用着竹竿去树上套弄,她是如此倔强而独立的人,那红唇都快被咬破了,也没见着发出一句求助的话。来,我帮你,他说,然后很自然地拿过她手上的竹竿,熟练的往树上捣鼓,她跺着脚,气急败坏,谁要你帮忙的!不然呢,你那么笨,又傻,都不会叫个阿叔或者小孩儿帮你一下吗,他抹抹额角的汗,嘴角全是不屑嫌弃,阳光钻过树叶,径直被吸入他稚嫩而欢快的眼眸里去了。那天,悠悠蝉鸣,斑斑树影,水声潺潺,他捉了很多蝉,笑得像个傻子。
        她十五岁了。你还想要蝉吗,他左手撑着腮帮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眼睛看向老师的方向。好呀!不过我要学,我要自己学着捉蝉给阿弟吃!她露出皓齿,笑得肆意美丽,麻花辫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你!站起来,你给我解释一下毛主席这句语录!或许是她笑得太开兴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立马敛了笑容,慢悠悠地站起来,憋红了脸没说出一句话。他看向窗外,一群孩子推推嚷嚷地跑过教师,其中的大高个拿着个竹竿,雄赳赳地走在最前面。他回过神,猛地一拍桌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声喊道,老师我也不会,窗外的小孩子像是被他的吼声吓到,硬是停止了吵嚷,定住了几秒,看向他,他站在那里,羞的满脸通红,却坚定万分。那天,他们没去抓蝉,在教室里抄了一百遍毛主席语录,直到满天星辰,呱声蝉鸣阵阵,他说,你看多浪漫啊,抄书还有伴奏,呸,她连笔都没顿一下。后来,他毛主席语录背得滚瓜烂熟,每天在她耳边念叨,后来,她在专心学捉蝉时,听到他背的语录中好像夹杂着一句,我再也不会让你这么窘迫了,然后一股风吹过来,吹散了他的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楚了,只是一眼望过去,他的白衬衫扬起来,后面是青色的麦田,衬得连他稚嫩的眉眼也变得俊俏起来。

他和她的梧桐树

        第二年,田地荒芜,人民公社的收成锐减,村口梧桐树的树皮都被扒下来几块,家周围胡豆叶、芭蕉头、野菜根也都被拔得差不多了,村子里一片死寂,大街上常常看到患者肿病的老乡虚弱地拖着锄头往田里面赶,小孩子还不懂生病的苦痛,互相用手压着小伙伴手上肿起来的地方,那一块凹陷起了个窝,很久也回不过来。她们家,也断粮了,她忍者最后一丝神智阻止阿弟和自己不去吃观音土,看着阿弟把最后一片野菜吃完,那小男孩瘦骨嶙峋,狼吞虎咽地扒下去,舔了舔碗,阿姐,有蝉吗,小男孩脸上肉不多,眼睛就显得特别大,眼泪汪汪的看着她,今年没有了,明年给你抓好不好,她舔了舔干裂的唇挤出一抹笑来。小弟!哥哥给你带吃的来了!他的声音活力四射,她已经很久没见着他了,好像胖了,大夏天还穿个长袖,手中拿着两个变形的馒头,想必一路上藏得也够辛苦,来来来,给你们好吃的,快把这两个大馒头吃了,他咧开嘴笑,匆忙地捧着两个馒头放桌上,白花花的,变了形,却格外诱人。那我先去种地了,我家还有余粮,明天给你们带,她的眸子已经有些呆滞,美丽的双眸里全是馒头的影子,他见此,浓眉都皱在了一起,心疼的抿了抿嘴角,悄悄的退了出去,后来,他每天都会送来两个大馒头,慢慢的收成开始变好,这段日子终于熬了过去。
        你怎么吃的变多了,还瘦了,她笑他,他调皮的眨巴着眼,眼中闪出开心的光彩来,你猜,远方晚霞落下,红的格外诱人,像什么!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着远方大喊,红苹果….他喃喃着,看着她活力四射的背影,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然后低语道,你还在,真好。声音小小的,碎在青草地里。
        她对阿弟说,你不准再见他,我们不认识他。…….阿姐,你别哭,我不见就是了,小男孩慌乱的伸出手擦拭着女孩脸上的止不住的泪珠,她胡乱擦了把脸,露出倔强的神色来,用红墨水沾湿了毛笔,在门上大笔一挥“毛主席万岁”,一笔一划都是凌厉的笔锋,透着一股子果断决绝来,然后大门一关。门外,红卫兵发出狰狞的笑声,夹杂着哭闹声,砸东西声,村外,一波一波拿着红色本子语录的人,行色匆匆,再远一点,工厂浓浓的黑烟下,一个个文人墨客被折磨而死,发出最后的哀嚎。他坐着村口的梧桐下,眯着眼睛,用手臂上印有“红卫兵”三个字的手把烟送到嘴里,烟雾从他口里吐出来,模糊了他忧郁深沉的视线,他落泪的声音太小太小,蝉声喧闹,一下就盖过了。

他和她的梧桐树

        1977年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上华国锋宣布文革结束,文革结束后不久中共中央开展了对文革的清理运动对文革中积极参与的人进行了抓捕审判,他被抓去了北京,那天,村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鸡鸭都吓得退了老远,她躲在人群最后看他挣扎着好像在找寻什么东西,那些抓他的人看他这么不老实,几个巴掌把他打在地上,他俊俏的脸狠狠地撞到黄土地上,又被死死压住,她心里一抽痛,不自觉就走了出来,他喘着粗气,看到她时,眼里不再是平常的暴戾,高傲,温柔的要化出水来,咧着掉了颗牙的嘴傻笑。
        他说,你终于回到了阳光下,好美。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死死的粘在她身上,好像多看一秒都是恩赐。
        她咬着唇,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流了一脸,我等你…
        黄土扬起的灰里,最后一眼,却是永别。

        这个夏季,我回到了姥姥家,又看到那个奶奶端坐在村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老式的民国校服,苍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神色呆滞的望着远方,我问姥姥她是谁,姥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我迷惑着,抬眼看向窗外,只看见她的佝偻着的背影,好像一坐就是永恒。
        你成绩突然这么好,是不想看我上课喊起来你却也无能为力吧,傻子…
        我看到了,那天你没站稳撞到了桌脚,你的手上凹下去个窝,就像阿弟身上的一样…
        那个时候你这么拼命的混上红卫兵的头脑,是想保护我们吧,别的村都出了好几条人命了,你本来这么善良又羞涩的人,竟然装得这么凶光抢东西了,要不是老师告诉我们你藏在哪里,我们村怕是要损失一笔大的了,哈哈…

        乡亲们都不怪你了,快回来吧…
        你当时那么凶,干嘛都不敢说喜欢呢,还让我等这么久…
        她说,快回来吧。
        好,他的声音清丽的像年少时的模样,只是其中的温柔和欢喜再也没藏住了。

他和她的梧桐树

    (代理责编:陈则良  责任编辑: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