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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人海】钥匙声

2014-12-14 17:40:32    来源:三翼编辑部   作者: 张睿   点击量: 

[摘要]不知道第几次听到她半夜回家的脚步声,接着是叮叮咚咚的开门声,钥匙串甩得哗啦啦作响,没有厌恶,他甚至渴望听到这种声音,这种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蹬蹬蹬。她上楼了。高跟鞋的声音刺耳又响亮。

不知道第几次听到她半夜回家的脚步声,接着是叮叮咚咚的开门声,钥匙串甩得哗啦啦作响,没有厌恶,他甚至渴望听到这种声音,这种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被外界所干扰。他想象着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还可以正常走路,正常睡觉,正常被生活无规律经常晚归的邻居打扰到。

想象总归是想象。他依旧坐在轮椅里面,孤独入眠。或者说,孤独不眠。车祸之后,他不好意思让朋友照顾太久,自己在康复后一个月内学会了用轮椅做简单的家务,煮饭换衣这些他都可以自己来做。每个礼拜六的下午小时工会来清理一下他换下的衣服。偶尔会给他做一顿饭。他有的时候会看着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出神,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跟亡妻有几分相似。刚开始的时候他悲痛欲绝,责怪上天太不公平,他们都已经在准备好迎接一个宝宝了。可是后来他突然就想开了,怎样的安排都是有它的理由,他一个人要过两个人的下半辈子。他的朋友把他家里的水果刀剃须刀之类的都藏了起来,他在嘴里笑着说没必要了,他要好好活着。但是心里还是感动的。至少还有人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人会记得关心爱护一个长时间在自己交际圈边缘的残疾人。

他从来没有怪过谁。本来就是这样。朋友也已经仁至义尽,自己不要太贪心。幸亏自己靠着微薄的稿费以及付完医药费之后剩余的赔偿金,勉强过得去。

出事之后他晚上很少睡觉。有的时候会出现妻子的幻影。抓却抓不住。那个时候他感到绝望。就是在这时候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来了。蹬蹬蹬。叮叮。咚咚。哗啦啦。有节奏又有规律。随着一声彭什么结束了。然后他突然很感动。从妻子的梦魇中醒过来,他习惯喝一杯水。仿佛是那串钥匙声拉他回到现实,一杯水就是一声叹息。

真希望可以见见她。他想。那串可爱的钥匙声。

她在镜子前面坐着,里面的人画着精致的眼线,厚厚的粉底,夸张的眼影,眼睛还是红红的,头发已经凌乱。细细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廉价的四叶草项链。

她以前是非常害怕晚上照镜子的。因为她奶奶告诉他晚上照镜子容易招鬼。照出来的不一定是谁。一直到她二十岁的时候才敢晚上照镜子。那个时候她跟自己大学里的好朋友一起在外面租房子。还有一个羞涩的男朋友。就是送给自己项链的那个人。之所以说他羞涩是因为他们在一起一年多才发展到接吻的程度。所以在这个羞涩的男生看来,没结婚就同居简直是十恶不赦。这也是她跟闺密住在一起的主要原因了。羞涩的大男孩什么事情都愿意听她的,她说往东绝不往西。冬天的暖宝夏天的空调饿了是饭困了是床伤心了还是小太阳。后来他们分手了。她自己一个人跑去七楼的天台,脚迈出去的那一刻,眼前突然浮现出她在农村的母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含辛茹苦拉扯大。她收了回来。大不了就是不像人的活着,没什么的。

为什么不像人呢。这还多亏了她那声望高的教授。她勤奋她努力,她早起晚睡的写论文,却在办公室门死死关住的那一刻全部崩溃。教授微微笑着,牵着她的手,谆谆教诲,从她贫寒的家一直到刚下发的保研资格。她的防线没等建立起来就被拆掉了,干干净净,就像她在教授办公室的长椅上一样干净。后来她有了保研资格。再后来这件事情被男孩知道了,羞涩的男孩背对着她,什么也没说,哭了。再后来她放弃了保研资格,留在这个三线城市做着小职员。

后来她一直单身,她有过很多一夜情,也有很多同事追过她。但她始终忘不了那个牵牵手就脸红的男孩。男孩送的项链她戴在身上,升职加薪,她都一如既往的戴在身上。

刚从舞会上回来,镜子里的她憔悴不堪。从阳台上望过去是对面邻居的阳台,但奇怪的是,他们家里从没有声音,房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一点声音就会传过来,但是她却从未听到过声音。不知道邻居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时常猜测穿高跟鞋的女人长的什么样,他猜测她是长卷发,瘦高瘦高的。无聊时也只能用这个消遣。有时候他想养一只猫,因为猫总是比狗要神秘的多,就像对面的女人。他猜测他的职业,经常晚归,但他却从不认为她的职业见不得人,他猜测她很寂寞。然后又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也有时想过对面的邻居,但仅仅是一瞬间而已。她又投入到无休止的应酬约会中去。她总是试图用一些东西填补自己,但结果总是越填补越空虚,越填补越空虚。

终于有一天的半夜,她家的电用光了,她毫不犹豫敲开了他的门。他愕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直发长得瘦小,还因为她戴着他多年前买的四叶草项链。

不好意思,我可以借你家住一晚吗。用的是陈述语气。他没回答,她抽身便进来。在他的大床上,鞋子也没脱,眼泪却流下来。怎么会是他呢。本来只是想借只蜡烛怎么就忍不住进来了呢。她一句话都没说当做自己睡着了。一夜无眠。两个人一样的无眠。

早上他做早餐给她。她说没想到邻居会是你。也没想到我会没有腿吧。他自嘲道。她低着头使劲憋住了眼泪。我要走了,要上班。她匆匆地逃走。他在轻轻的门口说,晚上早回来一点吧,还是很危险的。

还有,谢谢你的钥匙声。他在心里说。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责任编辑 赵梦晗)